少年朱钅容基花垣求学记

朱阅会

   1944年10月，年仅16岁的朱钅容基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立八中，他和同学们一起从沦陷区长沙出发，徒步跋涉千里，历尽千苦万难，来到湘西永绥（今花垣县）的国立八中高二部就读。少年朱钅容基在花垣求学的日子里，挑灯夜学，寒窗苦读，关心学友……在当地留下了不少故事。

一

   “芦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军国主义向中国发动全面的侵略战争，大半个中国在很短的时间里遭到日军铁骑的践踏，合肥、武汉、长沙等城市先后沦陷。安徽省教育厅迫于形势，迅速将学校迁往崇山峻岭、交通闭塞、日寇机械化部队不敢深入的湘西继续办学。经国民党教育部批准，在湘西所里（今吉首市）成立了国立第八中学。几千安徽师生回首遥望故乡，告别亲人乡友，背着图书、仪器，开始了流亡生活。
   1944年，阴云笼罩着古城，日本鬼子在长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年秋天，国立八中委托第九战区的少校教官朱如森招收一批新生，主要对象是沦陷区的青少年。招生布告一贴出，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在敌占区饱受压迫的学生们，他们很想到大后方去安安心心地读书，学成之后好早日报效祖国。正在长沙楚怡中学就读的少年朱钅容基，把对日寇的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以实际行动刻苦学习，各门功课都是优秀。当朱钅容基听说国立八中正在本校招收新学员时，非常高兴，积极报名参加考试。经过短时间的复习，通过严格考试，朱钅容基以名列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国立八中。揭榜那天，挤在人群中的朱钅容基获得这一喜讯后，和同学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落下高兴的热泪。
    国立八中与长沙相隔千里。为了让孩子们赶上秋季入学，国立八中组织考上的学生开始上路。朱钅容基回到家里，向亲友作了道别，家境贫寒的他，不忍心再增加亲人的负担，拿了一些书籍和日用品，简单地打点了一下行李，便同大家一道出发了。同学们在野外行走，穿的都是草鞋。出发时长沙的天气还很热，同学们穿的衣服都比较少。途中遇上一场小雨，气温骤然下降，有一位叫劳特夫的同学冷得直打颤，朱钅容基赶紧脱下一件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劳特夫看朱钅容基穿得也少，硬是不肯要，说：看你也只穿这么一点，我不能要。朱钅容基把胸脯挺了一挺：我长得比你结实，身子耐寒，不要紧，看你冻成那个熊样，你就穿上吧。
    一行学生走到宁乡夏铎铺时，天已黑了下来。带队的杨老师叫前面学生停下，等掉队的学生赶到后，在当地找了一座破庙住下。朱钅容基与同学们一起走进破庙，断壁残垣的破庙里仅剩下一尊泥菩萨，堂内早已布满蜘蛛网，地下堆满了干稻草，显然已有好久无人来过。同学们搂的搂稻草，扫的扫地，很快将破庙打理干净。杨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到庙堂外垒起几块石头，放下锅准备做饭。吩咐朱钅容基、周继溪两同学提着木桶去找水。他俩走到一座小茅屋前，透过破窗里露出的油灯，看到一个老奶奶正坐在灯下伤心地流泪，朱钅容基和周继溪推开柴门走了进去，问老奶奶为何流泪？老奶奶抬头一看是两位少年，便将自己的不幸向他俩诉说：原来老奶奶的儿子早就病死了，儿媳也跟着一个走江湖的郎中跑了，她带着当时才1岁的小孙女生活，好不容易熬过了十四年。前几天，当地一个60多岁的棉花商看中了老奶奶的孙女，硬要娶她去做小老婆，明天那个棉花商就要来抢亲。老奶奶看那个棉花商在本地财大势大，没有办法挽救小孙女，只有伤心地落泪。朱钅容基听过老奶奶的诉说后，已是义愤填膺，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恨不得把这个旧社会一拳捅破。朱钅容基安慰老奶奶说：棉花商太可恶，明天我帮你对付他，惩罚这个恶地主。朱钅容基和周继溪在老奶奶家的井旁打了两桶水，急忙赶回去做饭。朱钅容基回到破庙后，把老奶奶家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了同学们，说这是不合理的婚姻，要坚决制止。第二天，朱钅容基带着同学们去阻止棉花商抢亲。当棉花商请来的那帮佣工抬着轿子到老奶奶家门口时，朱钅容基和同学们一拥而上，揪住棉花商的衣领，要找他评理。棉花商见学生人多，再加上心里有鬼，怕惹出事端来，灰溜溜地跑掉。学生们将娶亲的轿子也给砸烂了。
   休整了一天， 学生们又要赶路了。老奶奶在小孙女的挽护下提着一包茶盐蛋来送行，她站在村口，一直目送学生队伍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群求学的学生日夜兼程，他们从煤炭坝小道入安化境内，沿拓溪走到沅陵县，渡过五强溪后，进入茫茫的湘西大山中。当同学们走到矮寨时，周继溪同学突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走不动了，紧接着朱钅容基、杨开卷、罗小白等同学也出现同样的症状，带队的杨老师急得直抓腮，他把学生们安排在一间被废弃的柴房里，摸黑到山上苗寨里找医生。苗家土郎中巴杰听说山下有一群学生病得很厉害，跳下床铺，嘱家人点燃一支火把，背起小药箱跟杨老师急忙山下给学生看病。巴杰赶到柴房里时，又冷又饿的学生们肚子拉得都昏迷了过去，巴杰赶紧给朱钅容基和其他同学 把脉。诊断出同学们是吃了干粮以后，喝多了凉水，再加上行程中劳累过度，个个都染上痢疾，这种病，若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周围的苗家兄弟知道山下有一群生病的学生后，打起一支支火把，从四面八方连夜送来许多治疗痢疾的草药。朱钅容基、周继溪、罗小白等同学服下苗家郎中熬的药汤，才算把病情稳定下来。敦厚的苗家人又把生病的学生接到家里，经过几天细心的照料，同学们的痢疾终得到痊愈。
   朱钅容基等同学带着对苗家人的千恩万谢，离开了苗寨，又踏上求学的路程。到10月底，同学们经过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终于到达花垣县的国立八中。

二

   国立八中高二部设在花垣县西门城下，校舍为一座文庙。校门面临城墙，占地五十余亩，主体建筑大成殿高大雄伟，雕梁画栋，殿前有石砌祭坛，门口是两尊威猛的石狮。两厢长廊改做教室，朱钅容基和长沙来的部分同学分到长廊左边的第二间教室读书。院内松柏参天，绿荫环绕，十分幽静。
   当时，凡是难民学生一律公费，除供给伙食外，每人每年发两套灰单装，两年发灰棉衣一件。晚自习点桐油灯，4人共用一盏。起床、吃饭、上课、睡觉、集合等，一律以军号声音为准。生活军事化。上课时没有课本，全凭教师的讲稿和学生的笔记作材料；没有笔墨，全靠师生削尖竹片代钢笔。学生的条件虽然很艰苦，朱钅容基始终以国恨家仇为动力，奋发图强，从没忘记读书报国。
   朱钅容基平时说话不多，善于思考。他从不偏科，无论是国文、英语还是数理化，期终考试每科都在98分以上，总成绩经常拿第一名，尤其是英语特好。他有一本英汉词典，不管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曾经还闹过这么一个笑话：朱钅容基为了牢记单词，每天早晨起得很早，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去背诵。有一次，学校军号吹响，正在背书的朱钅容基听到后，把英汉词典藏在腋下，赶紧跑到学校里集合，站在他身后的罗小白同学以为朱钅容基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藏着不愿拿出来，便伙同周正刚同学去抢。他俩掀开朱钅容基的衬衣去搜，发现是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顿时，俩人面红耳赤。
   朱钅容基学习成绩好。天资高，固然是一个方面，但他学习上的认真更是一个重要因素。无论上什么课，也不管是哪一位教师，他都能专心听课，做课堂记录，一丝不苟。那时候国立八中有一位教公民课的安徽籍教师，其表达能力稍微差一点，于是，有些同学上公民课时觉得枯燥无味，思想开小差。朱钅容基听这门课时则与其他课一样专心致志，课堂笔记照做不误，因而，部分同学考试这门课成绩不太好，而朱钅容基却照样拿高分。
   朱钅容基与同学们相处和睦，待人真诚，乐于助人。杨开卷同学数理化及英语不及朱钅容基，为此，经常向他讨教。朱钅容基总是十分热情地辅导杨开卷，在朱钅容基的帮助下，杨开卷获益匪浅。杨开卷常说，朱钅容基同学比教师讲的还明白易懂。由于经常占用了朱钅容基的时间，杨开卷有时觉得不好意思，朱钅容基看出来了，笑着对杨开卷说：同学之间，讲什么客气，互相切磋，取长补短嘛。

三

    暑假又到了，朱钅容基家住长沙，距离学校较远，加之家境比较贫困，寒暑假他常留在学校不回家。为了与他作伴，杨开卷也不回家了。天气太热，寝室里不能入睡，朱钅容基、杨开卷等几名留校学生将铺开在教室里。教室里有两张门，四个窗户，通风条件好得多，但不太安全。晚上，朱钅容基将白衬衣洗干净后，晾在单人木架床的床头，没想到被贼人给盯上了。窃贼等同学们都睡熟以后，蹑手蹑脚来到朱钅容基的床前，窃贼并没弄出什么声响，不知怎么，朱钅容基一下惊醒过后，一跃而起，大叫“抓贼！”同时抓住桌上一只砚台向窃贼掷去，杨开卷和其他几位同学被朱钅容基叫醒了，有的挡在门口，有的冲上前去拦贼，窃贼无路可逃，和同学们扭打成一团。毕竟学生不是贼的对手，狡猾的贼钻了一个空子，逃跑了。
    朱钅容基爱好很广泛，他喜欢打篮球，是校园里的体育活动积极分子；他还喜欢唱京剧，他的京胡拉得有板有眼，京剧唱得字正腔圆，不光是在国立八中这个小圈子，就是在花垣县城都颇有名气。暑假不上课，朱钅容基便组织了一个业余剧团，去邻县、进苗寨演出，宣传抗日救国。一次，朱钅容基一行二十来人，出东门，走了约四十华里，来到保靖县城，在江西会馆门口搭起戏台。会馆院落颇大，青石铺地，可容千人。同学们在街上贴出《空城计》、《九更天》、《扫松下书》等剧目，一时吸引众多观众。公演那天，座无虚席。朱钅容基在戏中饰的是诸葛亮，很受欢迎。
    后来，他们戏班子演到哪里，戏迷就跟到哪里。戏迷都夸朱钅容基扮谁像谁，声音宏亮，引人入神。学生们在暑假里共演出二十多场，每一场公演都是爆满，掌声不绝。

四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取得8年抗战的胜利，消息一传到国立八中师生们的耳里，饱受流亡之苦的学生们个个喜极而泣。朱钅容基、劳特夫、周继溪、杨开卷紧紧地拥抱到一起，庆贺抗日战争的胜利。为了把这一好消息与苗家兄弟一起分享，国立八中高二部的师生们举起红旗，不约而同走上花垣县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这一天，整个花垣县就像过节日一样热闹。
    抗战胜利后，主要是以安徽师资力量办起的国立八中便准备东迁。国民党教育部即令国立八中复员，1946年7月，全校师生在所里（今吉首市）集中， 在校长苏稼祥的带领下，向湘西父老辞行。临别时与湘西送行的各族父老挥泪告别。师生沿猛峒河东下，经泸溪到沅陵，再乘船继续东下，回到久别的家乡——安徽省。
    至此，朱钅容基在国立八中度过了两个学年。在花垣求学的日子，使他磨炼出坚强的意志，丰富了自己的学识。朱钅容基回到长沙后转入省立一中就读，1947年一举考取清华大学。